春天来过，树会记得。时光如水，每个人都是一棵树，也会种棵树，“刻舟求剑”。
　　老家逢会，母亲让我和妻回去，请香。母亲目不识丁，只识庙里的神佛。近年来，她愈加迷恋。经常给我打电话，这般叮嘱，那般嘱咐。我就知道，她又拜佛了，为我祈了福。自从姐姐出嫁、我工作，母亲的家就空了，她成为庙里最虔诚的朝佛者。
　　我没和妻说明，怕她笑话母亲，就骗她回家赶会。母亲坐在院门旁的石磙上，墙已靠得锃亮。看见我们，她扶着腿站起来：回来了。目光掠过我，停留在妻纤细的腰上，她弱弱的叹口气。我立刻猜透母亲的心思，忙扶着她：到屋里吧，外面风凉。
　　院里种满果树，都是我曾嘴馋的。枝桠挨挨挤挤，叶芽挺着大肚子，大腹便便地晃来晃去。妻不谙世事，这边看看嗅嗅，那边摸摸问问。母亲小声问，还没要孩子？我笑笑，我都不急，你急啥？母亲哼一声，我不急，是怕没命看孙子。别看现在我还有把力气，你们下次回来，我还能不能站起来，坐门口等你们，都难说……
　　我黯然。母亲的心情，我懂，但我的心情呢？如今，生养孩子不比过去，我不愿让孩子一出生就跟着承受生活的压力。我是这样过来的，不想再让孩子走回头路。我安慰母亲，快了，你要养好身体，还指望你带孩子呢。母亲笑了，她总是这么容易骗。
　　母亲掏出一本书，宝贝似的，裹了好多层红布——《孙子兵法》？她不识字，让我给她读、解释。从第1计瞒天过海，到36计走为上策，我越解释越心悸。这些诡计我都在母亲身上用过，难道她一切都明白？妻抢过书，看什么呢？面红耳赤的。《孙子兵法》？
　　母亲乐开了怀，是啊，想看看人家咋领孙子的，好有个准备……。
　　我和妻怔住。这次，妻没笑话母亲，趴在我肩上，泪水连连。父亲支开母亲，央求我们别说出真相。母亲太想要孙子，被算命先生给骗了，那本书花掉她一年的积蓄。母亲身体不好，父亲就跟着骗她，说《孙子兵法》是领孙子的书。我和妻使劲点头，说不出一句话。
　　拜佛，请香，祈愿，母亲虔诚而宁静。我和妻，心里翻江倒海。出了庙门，母亲在一棵松树下站住，抚摸着它，这是你出生时栽的，那时和你差不多，也就一鞋高，现在都长这么高了。我抬起头，看着我的兄弟树。这些年，是它一直陪着母亲，记着春来春往。
　　佛说，如果今生爱一个人又无缘和他在一起，你就为他栽种一棵树，那么来生就会真的化作一棵树，长在他每天必经的路旁，为他生根发芽，随风摇曳。原来，我也是母亲的一棵树，游走在她人生的路旁和远方，记住了春天，也就记住了今生，记住了来世。
　　孩子让女人靠近天堂，让男人靠近生活。左拉说，充实的生活就是养个孩子、栽棵树、写本书。我很羞愧，一事无成。妻悄悄拉我，羞赧地说，我们也种一棵树吧。